非洲猪瘟的后果,远不止你吃不起猪肉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世界说(ID:globusnews),作者:林川,责编:权文武,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2月21日,马来西亚沙巴州农业和渔业部长Jeffrey Kitingan发表声明称,2月初在该国沙巴州皮塔斯地区突然死亡的一批猪样本对非洲猪瘟病毒初步检测反应出现阳性。据他透露,呈阳性结果的样本共13个,更进一步的检测还在进行中,目前13例样本均为家猪,野猪死亡样本中尚未测得非洲猪瘟病毒。今年1月28日到2月4日之间,沙巴东海岸三个地点相继发现超过30头野猪死亡。

“我们很幸运,皮塔斯地区并非生猪生产地区,这里只有几百头家养猪,加上在丛林里徘徊的野猪。”Kitingan补充说。他有理由松一口气——截至目前,非洲猪瘟病毒给全世界造成的最严重冲击集中在经济方面,当地没有大规模生猪养殖产业,意味着也无需进行大规模扑杀。

但这远不仅仅是个经济问题。马来西亚不是第一个表示“野猪样本中没有发现非洲猪瘟病毒”的东南亚国家。这一地区的非洲猪瘟病毒从2019年春天传入越南,迄今已遍及泰国、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老挝和柬埔寨等几乎全部东南亚国家以及印度北部。这里同时也是十余种野猪的原生栖息地,但除老挝外,一年多时间里各国均声称并未发现野猪感染病例。

2020年12月末,一篇发表于《跨界与新兴疾病》(Transboundary and Emerging Diseases)的兽医学论文宣布在老挝和越南的野猪样本中发现非洲猪瘟病毒阳性,尽管由于样本数量太少,无从获取感染规模等估计,但在研究人员进行检测的少量样本中,两国检出阳性病例比例分别高达4/5(越南)和2/3(老挝)。该研究团队由来自多国的科研人员组成,验证了两个月前另一篇论文提出的猜想:在东南亚野猪群体中已出现未被侦测到的非洲猪瘟病毒传播链。

被忽视的野猪

非洲猪瘟在东南亚的传播自2019年2月在越南发现首例记录,到2021年2月已届两年,除了2021年前两个月里境内再次出现新爆发地的马来西亚和菲律宾,绝大多数东南亚国家的猪瘟疫情第一波高峰已经过去。目前为止,越南已因非洲猪瘟死亡及扑杀超过600万头猪,约为生猪存栏总量的10%~20%之间,其他国家也受到不同规模损失。2021年新年以来,菲律宾农业部因疫情导致猪肉价格飙升而开始考虑将兔肉作为蛋白质补充“平替”推荐给公众。

但在人与猪肉之外,东南亚的非洲猪瘟疫情还涉及了另一个问题:遭遇病毒威胁的同时还有野猪。

除了已成为世界性物种的欧亚野猪,这一地区还分布有11种本地特有野猪,均已进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其中姬猪 (Porcula salvania)和卷毛野猪(Sus cebifrons)属“极危”,托吉安鹿豚(Babyrousa togeanensis)和爪哇疣猪(Sus verrucosus)属“濒危”,包括婆罗洲须猪(Sus barbatus)在内的另外六种属“易危”。

过去几年里欧洲的经验表明,非洲猪瘟病毒能够在家猪和野猪种群之间反复相互传播,在中东欧部分隔离和进口检疫措施较为彻底的国家,病毒的主要宿主即为本地欧亚野猪。尽管也有相关研究表明,感染了非洲猪瘟病毒的欧亚野猪五日内死亡率同样高达90%以上,但一旦范围扩大到种群,随着感染者的大量死去降低种群密度,以及病毒本身的不断变异和弱化,猪瘟病毒足以在一个较大的野猪种群内部长期存在,并随时可能回传给家猪。

而在东南亚,猪瘟病毒的扩散路径与欧洲相反。首先,经由人类贸易和受污染产品导致家猪感染,其后才会由家猪进一步扩散到野猪,其中东南亚传统的“散养猪”方式在病毒扩散途径中起到的作用尤为致命。与此同时,东南亚地区岛屿众多,陆地破碎,不少岛屿维持着与世隔绝的独立生态系统,也因此,这一区域的野猪面对外来病毒很可能缺乏抵御能力。

在一个已没有太多个体能够牺牲的环境下,非洲猪瘟病毒会给东南亚原生野猪带来灭顶之灾吗?

问题不止是猪

而在这之外,问题也远远不止是猪。

东南亚丛林中的野生动物生存境况究竟如何,多年来一直是一个谜,仅以野猪为例,这十余种野猪分布在哪里、种群大小和密度如何、野外还存有多少个体、是否迁徙以及以什么样的路线迁徙,都是人类从未搞清楚过的问题。至于不同种类的野猪对于目前的非洲猪瘟病毒易感性和抵抗力如何,就更是彻底的学术空白地带。

只有生态链分布是可以确定的:野猪,是当地曾被认为还大量存在的多种食肉动物的主要食物。

说“曾被认为”,是因为这一地区相关的研究和观察始终严重不足。近十五年以来,东南亚地区经济迅速发展,人口不断增加,地区生态受人类活动影响越来越大,而人类本就知之甚少的野生动物生存状况,更随着当地经济发展的加速而陷入重重疑问之中。

如果按照此前已知的观测记录,野猪种群一直被认为是当地大型肉食动物的主要猎物。2019年由牛津大学教授Akchousanh Rasphone领衔发表的一份研究报告中提出,在其开展大规模野外红外相机调查的老挝Nam Et – Phou Louey国家保护区,“在所有潜在的猎物种类中,野猪分布最广……野猪也是老虎最喜欢的猎物。”

非洲猪瘟的后果,远不止你吃不起猪肉

Nam Et – Phou Louey国家保护区内的苏门答腊虎档案照片 / Nam Et – Phou Louey国家保护区官网

报告中提到的老虎,指的是地区旗舰物种苏门答腊虎,在巴厘虎和爪哇虎相继宣告灭绝以后,苏门答腊虎已成为巽他群岛仅存的一种老虎。另一种引起广泛关注的地区旗舰种则是爪哇豹,二者在2012年版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中的定级均为“极危”:推测野外成熟个体仅余300甚至更少,距离“野外灭绝”仅一步之遥。

作为日期最近的大规模野外调查,Rasphone在其研究报告中给出了极为悲观的结论:尽管总面积超过40万公顷的Nam Et – Phou Louey国家保护区曾被认为是包括苏门答腊虎在内的大型食肉动物最重要的野外栖息地,但在2013年~2017年部署的千余台红外相机记录表明,全部结果中苏门答腊虎仅出现在2013年。爪哇豹的出现记录是零,它的上一次野外拍摄记录已经要追溯到2004年。

非洲猪瘟的后果,远不止你吃不起猪肉

Rasphone研究报告中猫科动物在四个分区内的观测记录,苏门答腊虎的14次观测均发生在2013年 / 网页截图

“我们的结果令人遗憾地表明,过去十年的管理干预措施没有达到保护顶级食肉动物的目标:显然,(苏门答腊)虎与(爪哇)豹在这里均已绝迹(extirpated)。”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否已经陷入了野外灭绝的境地,或是仍生活在某个人类未知的角落,但无论如何,非洲猪瘟病毒以及过去几个月以来频繁见诸报端的野猪群体死亡事件,都在令本就极为脆弱的大型掠食者的处境雪上加霜:除了苏门答腊虎与爪哇豹,这一地区仍生存着其他层级略低的食肉动物,如今它们同样面临着严峻威胁。

还有解决方案吗?

2020年12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教授Matthew Scott Luskin在其领衔发表的论文《非洲猪瘟威胁东南亚11种特有野生猪种》中提出,尽管相关研究极为不足,仍有理由推断非洲猪瘟病毒至少足以造成东南亚野猪数量的明显下降,而这“将在濒临灭绝的食肉动物、珍稀植物群落和数百万人生计问题上引发连锁反应”。

他同时指出,当前的问题主要集中在病毒检测力度不够,不足以了解病毒造成的死亡数量和传播率,同时由于经济方面的担忧和其他政治原因,当地政府往往在干预病毒传播方面行动迟缓,并且倾向于低估疫情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对此,他提议域外其他国家政府应考虑对东南亚国家的猪瘟疫情防控工作提供援助和合作机会。

另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则是,新冠疫情的突然爆发也分散了这一地区所有国家对于非洲猪瘟疫情的注意力,还有行业媒体提出,当地农民对于野猪根深蒂固的敌意也是造成政府反应迟缓的重要原因。

但无论是针对哪一个问题的哪一种解决方案,如今都还停留在学界和媒体呼吁当中。

唯一的乐观预期将希望寄托在了野猪们本身的免疫能力上:在非洲猪瘟病毒的原发地非洲,在扛过了最初爆发期以后,当地野生疣猪已经可以与病毒和平共存。或许在东南亚,同样的适应奇迹还有机会再次发生?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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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Vittorio Guberti, ASF control in wild boars – lessons learnt from EU, GF-TADs, Istituto Superiore Ricerca e Protezione Ambientale(ISPRA) ITALY. http://www.fao.org/3/cb2198en/cb2198en.pdf

[4] Akchousanh Rasphone, Marc Kéry, Jan F. Kamler, David W. Macdonald,

Documenting the demise of tiger and leopard, and the status of other carnivores and prey, in Lao PDR’s most prized protected area: Nam Et – Phou Louey,

Global Ecology and Conservation, Volume 20, 2019, e00766, ISSN 2351-9894,

https://doi.org/10.1016/j.gecco.2019.e00766.

[5] Luskin, MS, Meijaard, E, Surya, S, Ssheherazade, S, Walzer, C, Linkie, M. African Swine Fever threatens Southeast Asia’s 11 endemic wild pig species.Conservation Letters. 2020;e12784. https://doi.org/10.1111/conl.12784

[6] Guberti, V., Khomenko, S., Masiulis, M. & Kerba S. 2019. African swine fever in wild boar ecology and biosecurity. FAO Animal Production and Health Manual No. 22. Rome, FAO, OIE and EC. https://www.oie.int/fileadmin/Home/eng/Animal_Health_in_the_World/docs/pdf/ASF/EN_Manual_ASFinwildboar_2019_Web.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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